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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肖瑶

近来热度不减的景区“NPC”，频频激发争议。

5月2日，江西葛仙村就NPC“小黄鱼”的部分互动体式，发布致歉声明，称要指引扮演重点回来文化内核，打造老小皆宜的沉浸式体验。

缘由是5月1日，《东说念主民日报》点名了该景区“小黄鱼”“鸡公”等NPC的“擦边式互动”：盖上红盖头、用嘴咬着棒棒糖送到旅客嘴里，并称这种擦边式“流量罗网”，难以复旧文旅沉浸式业态的遥远运营。

用嘴咬着棒棒糖送到旅客嘴里的NPC

景区NPC在世界随地着花，正本是将旅客的游览从“不雅光打卡”升沉为“沉浸式体验”，但缓缓走向了低俗化：壁咚、借位亲吻、过度肢体战争、用嘴送棒棒糖等桥段寥若辰星。擦边操作背离了NPC搭建旅客与文化相接之桥的初志，拉低了文旅行业作风。

2026年上半年终末一个小长假“五一服务节”，世界出游热度再攀新高。据文化和旅游部数据估算，2026年五一假期国内出游东说念主次瞻望达3.32亿，同比2025年增长5.7%。

与高热度相对应的，是各地景区为招徕旅客竞相“整活儿”。不少景区推出五一周罢休的活动、献技，一些景区接管部分门票扣头优惠，但也有部分景区及地区，在过度竞争的阛阓环境下变得荒唐。

旅客走入景区游览，但愿看见的是好意思，却极其容易被万般各样东说念主为矫饰或穷乏创意的重叠竖立“丑”到。

2025年10月，陈岚到贵州一处5A级“溶洞”景区游览，列队乘船入内，洞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仿佛走进一家阴沉湿气的“KTV”。

溶洞是南边部分地区天然酿成的喀斯有益貌所致，应当让东说念主感受其鬼斧神工的天然好意思学，但暗藏一切的彩色灯饰，画虎不成的配景，狡计不妥的步骤，毫无灵魂的“打卡”墙……“让东说念主顿感下头”。沉迢迢将我方踏进于这么的景区之中，很难不对我方感到傀怍。

硬着头皮，蹚过千人一面的青石板路贸易街，举目一看，一张写着“我在×××很想你”的高饱和蓝色牌匾，把对于此地的历史时空和当下境况，一扫而净。

在一些国内景区旅游，你总能被这么的时刻当头一棒。地域历史、东说念主文肌理和天然逻辑，纷纷让位于算法筛选出的“高传播性标记”，让东说念主审好意思倦怠的“爆款”、机位，越来越远隔平日东说念主的感受，远隔真确的“好意思”。

越来越多的旅客，与其说在旅行中审好意思，更像在对景区审“丑”。品评有其意旨，但咱们也应当意志到，更为蹙迫的是，好意思与不好意思，鉴识是如何降生的？

是什么训诲了咱们的景区？

吼怒的暴力

2025年雨季，武汉杨泗港长江大桥不才雨时天然酿成的水帘，忽然在交代媒体上走红，当地东说念主迅速收拢流量，在桥下铺设了五颜六色的氛围灯，并在最多东说念主拍照打卡的、正对大桥下方的旷地上，用宋体彩绘了“武汉”两个大字。正本浑然自成的偶得之景，变成了东说念主为创造出来的网红景不雅。

2019年，“江南四大名楼”之一的江西滕王阁，也对夜景灯光进行了一次“升级”。正本以古朴暖色调为主的灯光成果，替换成了轮替醒主张大富大贵彩色灯效，被网友戏称为“80年代歌舞厅”。

北京大学建筑与景不雅遐想学院副西宾李迪华，用一个词来形色这种视觉上的“吵闹”——“吼怒”。

在李迪华看来，许多景区的景不雅都在尽可能地追求“具象”和“大”，大面积的东说念主工植物、大字标牌和“大红灯笼”，用劲制造一种吵杂、杂沓的视觉成果，妄自浅薄地闯入东说念主的视野，薅夺东说念主的耐心力和界说权。“通过制造一个视觉的对象，发出嘈杂的‘喊叫’：‘过来，过来，过来看我，看我叫什么名字。’”

一次，李迪华与学生到张家界世界天然遗产地调研，在金鞭溪一处名叫“猪八戒背媳妇”的不雅景地隔邻待了一整天。那一天里，李迪华听见几十个导游向团队旅客先容，“那块半悬空中的巨石是猪八戒，巨石上的瘦小的马尾松是他媳妇；有的说猪八戒的媳妇比猪八戒还胖，那棵马尾松才是猪八戒；还有的以致说，猪八戒怀里抱着媳妇，背上背的是别东说念主的媳妇……一片胡言，却博得旅客的欢欣。”

李迪华发现，整整一天，竟莫得任何一个导游，从地质、征象和植被的角度，向旅客科普这个峰林奇不雅是如何酿成的。

“东说念主可爱猎奇。”李迪华说，“一个猪八戒背媳妇，就能称心咱们的趣味心和猎奇心。”

活着界知名的旅游胜地桂林，李迪华难忘，一次，他想在傍晚去望望作为城市地标的象鼻山，远远地发现统统这个词景区明亮堂的，从湖水到山林都挂上了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免强东说念主从炫光里看清夜色里的山水”。

当地的溶洞景区，也让李迪华感到不安。洞内挂满了各颜色灯，过度的灯光照耀，让本来不稳当植物助长的溶洞长了不少青苔、小草，石笋、石柱开动因生物风化被冒失。“果然没东说念主指出，让你应接不暇、热诚阴沉的彩灯是不好意思的。”

此外，洞内许多块石头都被定名了，“这块石头长得像大象，阿谁长得像什么东西，一定要安个名字”。李迪华感到啼笑皆非。“非要你告诉我它长得像什么吗？东说念主不行我方去感受吗？”

“审好意思的穷乏，是因为咱们只对具象的东西感意思意思。”李迪华说，“具象是一种明确的见告，但它带来的不是好意思，更不是感受好意思的才气，而是重叠与匮乏。”

在李迪华看来，社会上穷乏对“抽象”的审好意思才气。“标记化的、具象的东西是安全的，抽象的、患难之交的好意思的东西，则会简陋被质疑。”

20世纪90年代初，李迪华刚从大学毕业时，因使命原因，每年都要屡次到桂林来坐火车。当时候的桂林是他顾忌里最好意思的，山水等于山水，石头等于石头，“莫得当今这些东说念主为修饰的东西”。

东说念主为陈迹过重，为何会让风光丢失好意思感？

2020年，重庆武隆白马山旅游景区的“飞天之吻”开动参加运营。那是两座占地6003平方米、高达52米的彩绘旋转托台，鉴识以白马王子与少女造型呈现，堪称“各人首个爱情主题互动式高空体验征战”。

重庆武隆白马山旅游景区的“飞天之吻”安装

白马山曾是古夜郎与巴蜀国之间的界山，属于大娄山脉蔓延段，千年来一直是茶马古说念的中枢区域。霏霏缭绕的山野间，忽然出现两座表情浓厚的巨型泥像，天然带来了视觉冲击，但对一处天然景不雅而言，这么的冲击，到底是不是好意思感呢？

在国度一级注册建筑师、‌广州市竖梁社建筑遐想有限公司遐想总监朱志遥望来，这种景不雅之是以让东说念主感到不微妙，以致有些肉痛，原因在于“东说念主”对天然的介入与干预陈迹过重。

“谁允许一个当代东说念主在一个惬心如画的地方盖那么高的东西？”朱志远认为，天然对一个一身实体的审好意思是相当主不雅的事，但在天然环境里东说念主为塑造如斯大而无当，颇有种“把我方动作造物主”的意味。

这与中国传统好意思的内涵是以火去蛾中的。古代说念家有言，“六合有大好意思而不言”，六合之间，天然蕴含着广袤的极致之好意思，但这种好意思无需通过谈话来宣扬和彰显。

但今天，景区的念念路反了过来——一定要告诉你，我有多凸起，有多大、有多好意思。

为何不好意思，何为不好意思

然则，朱志远认为，景区的“不好意思”，不该被一味责骂。

“好意思这个事情，在大部分中国东说念主心中的优先度很低。”朱志远认为，东说念主们对好意思的需求，常燕战胜于实用性、功能性，所谓“食必常饱，然后求好意思”，“在咱们所糊口的社会及文化里，好意思这个事情并不是融入日常糊口的一丝一滴。”

“就算有旅客投诉你，可能投诉你花费不对理，可能投诉你服务不到位，但很少有东说念主去投诉景区丑。”原因很粗拙，“好意思”与“丑”是太主不雅的判断了，很难被狡计，被救助，被量化。

比如，一座建在峻岭的寺庙，为了旅客交游直爽，景区会在寺庙前修建一片偌大的泊车场。从辽遥望去，它冒失了山体结构，天然“不好意思”。但东说念主流量与旅客的泊车需求，又确实客不雅存在。

朱志远认为，这与景区的定位和建筑议论联系。“旅游旺季、淡季轮回得很快，景区对外绽放不行中断，统统的项目任务便只可在淡旺季之间的闲隙去完成，要是一项工程搞一年，这一年就不行收成了。”

绣花湾景区/图源：绣花湾心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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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志远也曾参加过一项广东佛山的古墟落更新项目，村子里有一片袖珍广场，夙昔的水泥路十足烂掉了，需要再行铺就说念路。为了保留并归附历史，朱志远与团队专门到村里挑选了一些当地的青石板，用来再行作念成广样式板。

没猜测，建成后，村民却并不温顺。“因为青石板不是完全平整的，它们有雨打风吹的历史陈迹，他们（村民）认为，你们给咱们搞个新的广场，若何搞出来照旧不屈的？”

朱志远顿开茅塞，在村民眼里，平整的地板不仅代表确实用，也代表着他们心中的好意思。“在他们眼中，水泥地砖意味着当代化，意味着先进的地点；咱们以为面子的那种所谓的青石板，在他们眼里可能反而意味下降后，代表着一个被捣毁的东西。”

好意思与不好意思，不仅具有相当显着的个体、代际各异，并且与主流的价值不雅和话语权轮廓关联。

比如，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的许多景不雅与建筑，受到西方的影响，不乏参照欧洲的念念路，再取一个“洋名”。“阿谁时间，对于好意思的话语权是被别东说念主界说的，审好意思气派亦然向西方看皆的。”朱志远说。

跟着中国经济升起，阛阓经济革命与加入世贸组织以后，城市化速即发展，千禧年往后的十年内，城市空间的竖立，需要快速顺应国民糊口的客不雅需求。在时候、资源相对固定的情况下，“好意思”所需要的沉淀空间，天然就被挤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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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2010年，我国城镇化率年均提高1.2至1.4个百分点。这种推动速率是1983—1990年的近2倍，更是1965—1982年的9倍。据2022年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的数据，夙昔十年来，世界A级旅游景区的数目，从2012年的6042家增长到了2021年的14332家，增长了1.37倍。

社会速即发展的客不雅现实，是通过让渡一定的对“好意思”的宝石来完毕的。在客不雅的物资经济需求眼前，“好意思”愈发变得角落。

“真确的选取传统好意思学，负责的是一种举座交融的、虚实相生的东西，但这个东西是需要时候去沉淀的。”朱志远说，在快节律的城市化推动经由中，咱们许多时候莫得沉淀的条目，“像咱们常常接到一个遐想任务，可能两个星期就要交决策了，莫得这个时候和资源去缓缓作念。”

来到当代社会，景区的存在，与其说是为了让东说念主们感受好意思，毋宁说，其承载的交代、贸易价值更高。对流动率极高的当代东说念主而言，遵循、安全与便利，优先级跨越了“好意思”。对地方政府与开发商而言，“作为”也比“不作为”带来的举座效益更大。

“许多东西老本不高，并且快、有流量，但要是不作念这些东西，就变成了不作为。”朱志远说，因此，在“不出错”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在视觉上作念出狡计，逐渐成为了大部分景区竖立的基础念念路。

景区为谁而设

“景区这个词其实很拖沓。”李迪华告诉南风窗，“景区”并不是一个学术意旨上的表率认识。“这个地方资源还可以，就想办法把它围起来，然后想办法找东说念主作念狡计、作念遐想、搞竖立，招引更多东说念主来付费参不雅，变成了‘景区’。”

因此，大部分景区开发的压根能源，是为了招引旅客赶赴，中枢诉求是“招引东说念主流并快速变现”，而非为旅客提供真实、深入的审好意思体验。如斯一来，称心旅客猎奇、从众的审好意思道理道理便成了势必。

2018年6月，国度发展革命委发布《对于完善国有景区门票价钱酿成机制裁减重点国有景区门票价钱的带领意见》，明确建议要裁减重点国有景区门票价钱。意见出台后，确实有不少省级及国有景区接踵下调门票价钱，比如安徽黄山惬心区、山东泰山景区、杭州高丽寺景区等等。

然则，仍有不少景区不仅莫得将重点转向耕作品性和服务，反而设法通过延长旅客体验老本的款式，变着相貌地增设收费项目，比如大门票之后的景中景、索说念、摆渡车、购物街……要进入一处天然或传统东说念主文景区游览，时候与经济老本越来越高。

要进入一处天然或传统东说念主文景区游览，时候与经济老本越来越高/图源：Unsplash（BethMacdonald摄）

“门票经济”催生盈利至上的纰漏运营。先招引旅客进入大门，进门之后，岂论旅客体验如何，景区都能得到保底利润。

于是，到景区旅游总会出现这么的错位：导游的教授里，该地领有丰富的旅游价值。东说念主踏进其中，却感受不到被环境护理和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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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迪华看来，岂论是景区照旧日常空间，“东说念主”才应该是景不雅服务的中心。他遥远关心城市狡计：宽度不到30厘米的东说念主行说念、上下升沉的说念路、拖沓不清的男女茅厕象征……这些步伐不仅不行兼顾审好意思，以致莫得称心东说念主的功能性需求。

景区则有许多作为功能性步伐的护栏。李迪华在景区碰到过大量让东说念主失望的护栏，“要么是在压根不需要建护栏的地方建了护栏，要么把看似天然的仿原木树枝立在那儿”。但试验上，这种仿木在南边很容易发霉、长青苔，东说念主的手合手上去，体格靠上去，不仅很不酣畅，并且容易龌龊一稔。李迪华认为，好意思是一种感受，好意思学和审好意思却需要技艺与智识的铺垫。“当你有需要的时候，它能按照你的需求去护理你。你不需要的时候，它不会成为环境中的视觉污点。你想拍一张相片的时候，你不会以为它是弥散的。”

有一次，李迪华在贵州黔东南的一个县城看见一种用苗饱读作念的街灯，当地官方告诉他，这是“聘用某某著名遐想师遐想的”。但李迪华以为，这太“不对”了。苗饱读对苗族东说念主而言，诟谇常皎白的民间“礼器”，用苗饱读作念街灯，仅仅抽取了它的视觉标记，却剔除了“对文化的尊重”。

“好意思是什么？除了视觉除外，还应该用咱们体格的每一个感官去感受，去体验，用咱们的手，咱们的腿，咱们的头发、皮肤，咱们的耳朵、鼻子，咱们的嘴、牙齿，还有咱们的学问去体验。”李迪华说，“光是体验还不够，咱们还应该把这些体验跟咱们所掌合手的学问，跟咱们夙昔依然取得过的其他体验成立起议论来，通过这种议论去康健当地东说念主的糊口，去康健当地的文化历史，去丰富咱们的设想力，进而耕作咱们对好意思的感受和对好意思的创造力。”

当有一天，咱们走削发门看见的好意思景，不局限于特定界限的景不雅，而能目田地从历史、东说念主文、天然等多方面去感受，一种强韧的、广袤的好意思，便真确地融入了这个社会与时髦。

文中配图部分开首于视觉中国，部分开首于网罗。首图为重庆武隆白马山旅游景区的“飞天之吻”安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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